选秀时,我不过簪了朵栀子花实盘配资网站,那位与我青梅竹马的太子殿下便当众斥我失仪,转身迎娶了太傅之女。
我一朝沦为笑柄,被家族弃若敝履,只得远走江南。
三年后,金陵茶馆珠帘响动,我与他意外重逢。
他含笑打量着我,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感慨:“晚晴,如今你收敛性子,倒是顺眼了许多。”
话音未落,我的夫君恰巧寻来,温柔唤我夫人。
太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,目光死死锁在我们交握的手上,声音冷得刺骨:
“你嫁人了?你怎敢……嫁给别人!”
01
三年前的那场选秀,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
我清楚地记得,自己发间簪了一朵新摘的栀子花,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。
我本以为这无伤大雅的装扮会显得清雅脱俗,却没想到成了太子当众斥责我的理由。
他严厉地指责我无视宫规,举止轻浮,随后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太傅之女作为他的良配。
那一刻,我仿佛从云端坠落,整个人都懵了。
我瞬间成为了整个京都最大的笑柄,人们茶余饭后都在谈论我的不自量力。
就连我的家族,也认为我让他们蒙羞,毫不犹豫地将我遗弃,仿佛我是一件无用的废物。
心灰意冷之下,我别无选择,只能收拾行囊,远走江南,试图远离这片伤心地。
时光荏苒,如同白驹过隙,一晃三年时光就这么悄然流逝了。
命运的安排总是如此奇妙,我们竟然在金陵城的一家普通茶馆里重逢了。
太子萧景琰看着我,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容,语气颇为感慨地说道:“林晚晴,看来江南的水土确实养人,如今的你,倒是收敛了许多从前的性子,变得沉稳了。”
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,茶馆门口的珠帘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。
我的夫君,顾青羽,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。
他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,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,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夫人,等久了吧,事情一办完我就赶过来了。”
萧景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。
他的目光锐利如刀,死死地盯在我们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的手上,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:“你,竟然已经成婚了。”
我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顾青羽,他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眼前这位“萧大人”异常的情绪波动。
他好脾气地朝着萧景琰拱了拱手,态度不卑不亢:“鄙人姓顾,顾青羽,幸会。”
萧景琰听完他的自我介绍,并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,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
他微微压低了眉头,脸上虽然没什么明显的表情,但任谁都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怒气。
我不禁在心里暗暗摇头,这些年过去,他养气的功夫似乎反而退步了。
就为了这样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小事便轻易动怒,哪里还有半点当年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殿下的影子。
萧景煜明显是想晾着顾青羽,让他难堪,可我实在不忍心看到自己的夫君陷入这般尴尬的境地。
我赶忙开口,试图打破这僵局:“夫君,这位是萧大人,他是……”
“是京都的一位故友。”萧景琰突然出声,截断了我的话头,语气生硬。
顾青羽闻言,了然地轻轻弯了弯唇角,脸上依旧是那抹温和的笑意:“原来是故友。说起来,三年前我和晚晴成婚的时候,正好赶上家中长辈热孝,婚事一切从简,仓促之间,也没来得及广发喜帖通知京都的亲友们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,语气变得更加热情:“萧大人既是晚晴的故友,却没能喝上我们的喜酒,实在是遗憾。不如就由我做东,请萧大人到寒舍吃一顿便饭,也算是为萧大人接风洗尘了。”
我一听这话,心里顿时一紧,连忙出声阻止:“夫君,萧大人身份尊贵,想必有要事在身,我们还是不要打扰……”
“好。”萧景琰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,一口就应了下来,速度快得让我措手不及。
我心中满是惊讶和不解,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他。
就在这一刹那,我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了萧景琰的眼神里。
那眼神十分复杂,晦涩难懂,里面翻涌着各种情绪,但隐隐约约地,我竟然看到了一种势在必得的意味。
我立刻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,他怎么可能对我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呢。
三年前选秀时那羞辱的一幕幕,就像用刀子刻在我脑海里一样,至今依然清晰无比。
那时的我,仗着自己是林家的嫡女,姑母又是当朝皇后,再加上和太子表哥从小一起长大,便养成了娇纵任性、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。
我天真地以为,太子妃的位置早已是我囊中之物,谁也抢不走。
为此,我还私下里使了不少小性子,用各种方法逼退了许多潜在的竞争对手。
可到了选秀那天,萧景琰却当着所有人的面,以我头上簪了栀子花、无视宫规为借口,狠狠地斥责了我,然后毫不犹豫地选了太傅之女做太子妃。
我当时伤心欲绝,不顾一切地跑去找他,哭着问他:“景琰表哥,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?是不是有人逼你这么做的?”
他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,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对我说:“晚晴,你是个聪明人,应该明白,我一直都只是把你当作妹妹看待。”
……
“晚晴?”
耳边突然传来顾青羽那温和而带着关切的声音,将我从不堪的回忆里拉了回来。
我缓缓偏过头,有些茫然地轻声应道:“嗯?怎么了?”
顾青羽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如春日暖阳般温暖的笑容,温柔地说道:“我们该回家了。”
02
这场所谓的接风宴,实在是简陋得有些可笑,偌大的饭厅里,只有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方桌旁。
我心里暗自想着,萧景琰这辈子恐怕都没参加过如此寒酸寡淡的宴席。
就算是他以前微服出巡,与那些贫寒的学子们饮酒论道时,场面也远比现在要热闹和正式得多。
果然,萧景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后,望向我的眼神越来越冷,那目光像是腊月里的寒冰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
他冷冷地开口,语气中带着审问的意味:“顾通判是金陵本地人氏?世代居住于此?”
顾青羽放下筷子,礼貌地回答:“并非如此,下官祖籍并非金陵。”
萧景琰端起酒杯,轻轻晃了晃,继续问道:“哦?那顾通判可曾考取过功名?”
顾青羽点了点头,态度依旧恭敬:“回大人,确是考取过。”
萧景琰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,追问道:“是哪一年的进士?如何与晚晴相识的?”
顾青羽不紧不慢地答道:“下官祖上原先在江都谋生,后来祖父机缘巧合下在金陵谋得了一份差事,觉得此地甚好,便举家迁来了金陵。至于功名,是天盛十一年中的进士。”
当话题涉及到我时,顾青羽的反应变得有些不同寻常。
他的脸颊竟然缓缓泛起了淡淡的红晕,像是天边一抹羞涩的晚霞。
他含糊不清地,却又带着一丝甜蜜地说道:“至于和晚晴……或许只能说是天定的姻缘吧。”
“砰”的一声脆响,突兀地打断了这略显温馨的氛围。
萧景琰手中的酒杯竟然被他硬生生捏碎了,碎片和酒水溅落在桌面上。
他的掌心被碎瓷片划破,鲜红的血珠立刻从指缝中渗了出来,缓缓滴落。
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,只是缓缓撩起眼皮,目光冰冷如霜,死死盯着顾青羽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是吗?”
我听着他这充满质疑和挑衅的语气,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舒服,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了,正打算张嘴反驳。
这时,顾青羽温暖干燥的掌心轻轻覆在了我放在桌下的手背上。
他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,然后低声对我说道:“晚晴,萧大人手受伤了,看起来流了不少血。”
他接着用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我说:“你去屋里找找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来,给萧大人包扎一下。”
我心里忍不住犯起了嘀咕,萧景琰可是当朝太子,身份何等尊贵,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远比常人要矜贵得多。
他身边明明跟着侍卫随从,怎么会任由自己掌心受伤流血而无人处理呢?
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。
不过,看着那刺目的红色,我还是应了一声,起身离席。
我故意在房间里磨蹭了好一会儿,东翻翻西找找,就是不想那么快回到那令人窒息的席面上去。
等我终于拿着金疮药和纱布慢悠悠地走回来时,一眼就瞧见顾青羽已经被萧景琰灌得醉醺醺的了。
皎洁的月光如水般洒在他的身上,他醉眼朦胧,眼神迷离,看到我,便软软地唤了一声:“晚晴……”
我赶忙快步走上前去,心疼地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体,语气带着责备:“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啊?明明知道自己酒量不算太好。”
我伸手想要搀扶起顾青羽,他却顺势靠在了我的肩上,闷闷地低笑了起来,那笑声带着浓浓的醉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慵懒满足。
他含含糊糊地,带着几分得意说道:“与萧兄……相谈甚欢,甚是投缘,一时高兴,就……就多喝了两杯。”
他真是醉得厉害,靠在我耳边,又连着含混地喊了两声“晚晴”。
那一声声带着酒气的呢喃,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耳廓,喊得我心里酥酥麻麻的,又酸又软。
这时,我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,顾青羽对萧景琰的称呼,已经从疏离的“萧大人”变成了略显亲近的“萧兄”了。
我下意识地抬眸,目光正好和一直冷冷盯着我们的萧景琰撞了个正着。
我被他眼中那复杂深沉的情绪看得心头一慌,赶忙说道:“萧大人,我夫君他喝醉了,我先送他回房休息,我们夫妻就先失陪了。”
萧景琰没有回答,只是深深地、死死地看着我,那目光像是要将我穿透。
我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脚步虚浮的顾青羽,一步一步,艰难地想要从萧景琰身边经过。
就在这时,我突然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绊了一下,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,惊呼一声,眼看着就要往前扑倒。
千钧一发之际,站在一旁的萧景琰眼疾手快,一把伸出手,稳稳地托住了我的小臂,阻止了我摔倒的趋势。
他的掌心滚烫,那热度透过我单薄的春衫,灼烧着我的肌肤,让我心里莫名地一颤,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他紧紧抓着我的手臂,看着我,终于说出了自晚宴开始以来的第一句直接对我说的话,声音低沉沙哑,压抑着显而易见的怒火:“林晚晴,这就是你背着我,匆匆忙忙嫁的男人?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但随即又被更冷的寒意覆盖,冷冷地吐出四个字:“真是好大的胆子。”
我有些奇怪地看着萧景琰,实在想不通他这股无名火究竟从何而来。
我思来想去,唯一能勉强解释他生气的原因,或许只有一件很久远的小事了。
记得还是总角之年,我们都还是懵懂孩童的时候,有一次在御花园里一起玩耍。
他突然拍着胸脯,信誓旦旦地对我说:“晚晴,等你再长大些,到了该婚配的年纪,我一定亲自为你挑选,将这天底下最好、最出色的郎君指给你做夫婿。”
如今他看到顾青羽,大概是觉得顾青羽家世不够显赫,官职低微,配不上他口中“最好的郎君”这个标准,觉得委屈了我这个他名义上的“妹妹”吧。
毕竟,顾青羽的家世在金陵城的众多世家子弟中,确实算不上出众,甚至有些黯淡。
他身上只有一个通判的小官职,平日里忙忙碌碌,处理的也都是些琐碎公务,并没有什么显赫的权势。
我们住在金陵一个普通的三进小院子里,院子不大,陈设简单,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。
而且,家里伺候的婢女仆从也只有寥寥两三人,和京都那些钟鸣鼎食的豪门望族比起来,实在是太过简朴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了。
于是,我用力一甩,挣脱了萧景琰依旧紧抓着我小臂的手。
我急忙从袖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刚才取来的金疮药。
我看着萧景琰,语气认真地解释道:“殿下,您误会了。青羽他……他很好的。”
我顿了顿,鼓起勇气,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:“他或许没有显赫的家世,没有滔天的权势,但在我心里,他品性至纯至善,待我真心实意,就是这天底下最好的郎君。”
萧景琰听了我的回答,脸上的表情非但没有缓和,反而更加阴沉,明显是极其不满意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轻轻扬了扬那只没有受伤的手。
眨眼间,两个如同鬼魅般的暗卫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子里,动作迅捷地从我手中接过了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顾青羽。
很快,原本还有些动静的小花园里,就只剩下我和萧景琰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四周静得可怕,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他向前逼近一步,压低了声音,那声音里蕴藏着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怒火:“林晚晴,三年前你就不告而别,音讯全无。”
“现在,你又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如此儿戏,草草嫁人。”
“你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可以任性妄为、不计后果的小女孩吗?”
他顿了顿,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锐利地盯着我,又接着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意味:“还是说,你指望用这种蹩脚的方式,用嫁给一个这样……这样的人,来故意气我,让我后悔当初的选择?”
我愣住了,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完全理解他这番话的意思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些几乎已经被我刻意遗忘的记忆才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,让我明白了他究竟在气什么。
三年前。
那时候,萧景琰毅然决然地放弃了我,选择了太傅之女。
他甚至亲自跑去钦天监,督促监正仔细测算大婚的吉日。
礼部那边更是热热闹闹、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太子大婚的各项事宜。
整个京都仿佛都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,张灯结彩,可这一切的繁华和喜悦,都与我林晚晴毫无关系,甚至是一种残忍的讽刺。
而我呢,则彻底沦为了整个京都上流社会最大的笑柄。
无论我走到哪里,似乎都能感受到旁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和指指点点的议论。
有人会阴阳怪气地小声说:“看她,一个姑娘家,为了能当上太子妃,以前那股嚣张劲儿,真是脸都不要了。”
另一个人也会立刻附和道:“就是啊,可惜啊,还不是没当上?太子殿下何等英明,怎么会娶她这种刁蛮任性、不懂规矩的女人呢?”
就连我的族妹得知此事后,也哭哭啼啼地跑来找我。
她抹着眼泪,语气充满了委屈和抱怨:“这下可好了,我们林家所有女儿的名声,全都被晚晴姐姐你一个人给带累了,往后我们还怎么议亲,可怎么办呀?”
父亲知道后,更是连连叹气,愁容满面。
他把我叫到书房,语气充满了无奈和决绝:“晚晴,事已至此,京都你是不能再待下去了。我已经给你金陵的外祖去了信。”
他顿了顿,避开我的目光,接着说道:“你明日一早就动身,去金陵投奔你外祖吧,暂时……暂时就不要回京都了。”
那日,我默默地跪在父亲的书房外,祈求他能改变主意。
但周围安静极了,只能听到我自己绝望的心跳声。
我的心如同坠入冰窖,一片冰凉,彻底明白,林家终究还是为了家族声誉,选择放弃我了。
我曾那么轰轰烈烈、不顾一切地追了萧景琰整整八年。
这八年里,我就像个小小的影子,又像块黏人的膏药,紧紧跟在他的身后,满心满眼都是他。
因为听说他不喜欢过于端庄持重、死板无趣的女郎,我便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林家要求女子学习的那些繁琐女红和规矩。
为了能和他有更多的共同话题,能跟上他的步伐,我咬牙跟着他学骑马。
那匹他送给我的烈马性子极其暴躁,一次次把我从马背上狠狠甩下来,我摔得浑身青紫,伤痕累累,但只要一想到学会后就能离他更近一些,便又咬着牙一次次爬上去。
我还跟着他学射箭,纤细的手臂拉弓拉得酸痛肿胀,几乎失去知觉,我也从未在他面前喊过一声苦一声累。
因为他似乎欣赏女郎直率坦诚、不扭捏作态,我就把自己所有的小心思、所有对他的喜欢都毫无保留地袒露出来。
我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痴迷和爱慕,以至于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,林家那个刁蛮任性的嫡女林晚晴,死心塌地地爱慕着太子殿下萧景琰。
然而,命运却跟我开了一个无比残酷的玩笑。
他最终娶了别人当太子妃,而我,只能像一个局外人一样,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,心痛如绞。
以林家的风骨和脸面,是断断做不出让嫡女去给太子当侧妃这种事的,那无异于自取其辱。
为了家族其他女郎的名声和前程,他们决定把我这个“麻烦”远远地送走,眼不见为净。
可这一切,如今落在萧景煜的口中,却只剩下轻飘飘的四个字——不告而别。
不过,好在如今的我,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只有萧景琰、喜怒哀乐都系于他一身的林晚晴了。
他身边有娇妻美妾相伴,日子过得风光无限。
而我,也有了自己平凡却真实的幸福,有了视我如珍宝的如意郎君。
当再次与他意外相遇时,我往后退了一步,刻意拉开距离,脸上挂着客气而疏离的笑容。
我看着他,语气平静无波,轻声说道:“殿下,您真的误会了。”
他微微皱眉,似是有些不解,或许还期待着我像过去一样情绪激动。
我接着说道,语气更加坚定:“殿下来金陵,想必是有重要的公务在身,实在不必在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费心浪费时间了。我如今在金陵过得很好,非常平静满足。”
萧景琰定定地看着我,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但转瞬即逝。
他沉默了片刻,而后什么也没再说,只是猛地一拂衣袖,转身离去,只留下一个冰冷而短促的“好”字,消散在晚风里。
我心想,以萧景琰那高傲的性子,被我这般明确地划清界限,这应当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。
所以,第二天顾青羽兴致勃勃地说要带我去秦淮河游船散心时,我丝毫没有起疑,更没有想到这会与萧景琰有关。
03
顾青羽这个通判,当得实在有些“不务正业”。
他平日里,就很不喜欢整天闷在衙门里处理那些枯燥的公文。
前几日,他就曾兴致勃勃地跟我提起,如今已经开春,天气转暖,雨水会渐渐多起来。
他打算去瞧瞧秦淮河上下游各处闸口的情况,实地勘察一番。
要是有年久失修或者堵塞严重的地方,就详细记录在案,及时上报给府衙,争取能尽快拨款修缮。
我万万没有想到,当我们来到秦淮河畔时,岸边早已预备好了一艘看起来颇为精致的游船。
而更让我吃惊的是,甲板上负手而立、眺望河景的那个清俊身影,不是萧景琰又是谁?
顾青羽远远地就笑着喊了一声:“萧兄!”
听到喊声,萧景琰缓缓侧过脸来。
他那淡漠的目光先是扫过顾青羽,随即,又轻飘飘地、却带着某种重量落在了我的脸上。
只见萧景琰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,说道:“顾兄。”
然后,他的目光转向我,语气平淡地唤了一声:“晚晴。”
我心里十分意外,涌起巨大的疑惑。
要知道,萧景琰此次是微服南巡,身份是保密的。
所以在昨天茶馆里的时候,我对顾青羽刻意隐瞒了他的真实身份,只说是京都故友。
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,他不是有重要的公务要处理吗?怎么会如此清闲,出现在这游船之上?
他放着那些地方大员不去接见,不去查访民生疾苦,也不跟那些官员们凑在一起谈笑风生、听取汇报。
怎么就偏偏有闲情逸致,跟着顾青羽这个小小的通判来游河勘察闸口呢?
“晚晴,发什么呆呢,快上来吧。”
顾青羽先一步踏上了甲板,然后转过身,朝着我伸出手,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。
我有些犹豫地站在原地,心里充满了抗拒。
顾青羽似乎看出了我的迟疑和顾虑,耐心地解释道:“萧兄说他之前在工部和户部都认识些人,有些门路。他既然对闸口的事感兴趣,想来看看,那就让他一同来看看吧,或许真能帮上忙,促成此事呢。”
我微微皱了皱眉头,还是觉得不妥,轻声反问道:“他来能有什么用啊?这毕竟是地方事务。”
顾青羽拉住我的手,耐心地说:“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。万一,金陵城内涝的老问题,因为他认识京官而能有转机,得到解决的办法呢?这总是好事一桩。”
我心里还是有些纠结和忐忑,心想:真的要上这艘船吗?
如果此刻坚决不上船,反而倒显得我好像对萧景琰有什么别样的想法,像是做贼心虚,故意躲着他似的,反而落了下乘。
我咬了咬嘴唇,权衡再三,最终还是把指尖搭在了顾青羽温暖干燥的掌心。
我顺着他的话应和道,语气尽量显得自然:“那倒也是,若是萧大人真能说上话,那些户部工部的大人们,总要卖他几分面子的。”
顾青羽轻轻捏了捏我的手,稍稍用力,便将我拉上了船。
进入船舱之后,我不经意间环顾四周,才惊讶地发现,萧景琰居然不是独自前来,他还带上了一位容貌姣好、身姿婀娜的美妾。
那美妾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,对着我和顾青羽微微福身行礼,柔声说道:“小女子名唤云舒,见过顾大人,见过夫人。”
她是个热情爽朗的性子,看起来毫无心机。
刚一见面,她就满脸笑意,主动伸手引我到窗边的位置落座。
落座之后,她的目光便充满好奇地在我和顾青羽身上来回打量,眼神清澈。
然后,她笑着开口,语气亲昵地说道:“昨日与夫人一见,就觉得格外投缘,我呀,夜里翻来覆去地想着,都睡不着觉了呢。”
她顿了顿,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看向萧景琰:“后来我求了大人好久好久,磨了他半天,他才终于答应今日带我一起出来呢,说是能再见到夫人,和夫人说说话。”
我微微笑了笑,正准备客气地回应几句,她又接着说道,语速轻快:“夫人久居金陵,可得好好给我说说这金陵城里的风土人情、好玩的地方。我初来乍到,对这儿什么都好奇得很呢。”
我刚要开口说话,她眼睛突然一亮,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重要或者有趣的事情。
“对了对了!”她拍手道,“我来的路上就听人说,金陵的鸡鸣寺求姻缘特别灵验呢!顾大人昨天说他和夫人是天定姻缘,你们莫不就是在鸡鸣寺相识相知的?”
云舒眉眼灵动,表情丰富,那模样十分天真可爱。
看着她这般活泼烂漫、心无城府的样子,我总有些恍惚,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,那个同样不知愁滋味、敢爱敢恨的自己。
我轻轻摇了摇头,如实回答道:“不是,我们并非在鸡鸣寺相识。”
她一听,脸上露出更大的好奇,睁大眼睛追问道:“那是在哪里认识的呀?一定是个很特别的地方吧?”
我被她问得有些恍惚,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年前,陷入那段既痛苦又温暖的回忆,缓缓说道:“我们……是在京郊的一座西王母庙里相识的。”
她惊讶地微微捂住嘴:“西王母庙?那地方听起来好像有点偏僻荒凉呢。”
我点了点头,眼神有些飘远,接着说道:“是啊,很偏僻。在那里,我们都见过彼此最落魄、最狼狈不堪的模样。”
她脸上露出同情和感慨交织的神情:“真是患难见真情啊!怪不得顾大人和夫人感情如此深厚,令人羡慕。”
我再次点了点头,继续道:“或许就是那段共同经历的患难,让我们彼此靠近,最终……情定终身。”
她双手捧心,满脸都是羡慕和憧憬:“这缘分可真是太奇妙了,像是话本里写的故事一样!那后来呢?后来你们就一起来金陵了吗?”
我收回思绪,微微笑了笑,用简略的话语带过:“后来,我们到了金陵,便由家中长辈做主,顺理成章地成婚了。”
云舒听到这里,突然轻轻地“啊”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惊讶和担忧。
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我赫然瞧见,不知何时,萧景琰原本已经简单包扎过的掌心处,竟然又有殷红的鲜血透过纱布渗了出来,那抹刺目的红色,在他白皙的手掌和干净的纱布衬托下,显得格外惊心。
“大人,您的手……”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唤道,心中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。
萧景琰却微微一侧身,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云舒伸过去想要查看他伤口的手。
他嘴角微微一扯,脸上露出一抹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的神情,目光却落在我身上,说道:“晚晴,你呀,都嫁人了,怎么还是这般孩子心性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听起来像是兄长在责备不懂事的妹妹,又接着道:“平日里说说气话、偶尔要耍耍小性子也就罢了。”
然后,他眉头微皱,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:“可终身大事,岂能如此草率……”
最后,他一字一顿地,清晰地吐出两个字:“儿戏。”
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指责和否定,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服之气,忍不住开口驳斥道:“这并非儿戏!在我林晚晴看来,能嫁给青羽,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,是三生修来的福气!”
这时,坐在我身旁的顾青羽正了正神色,他张嘴似乎想要详细解释些什么,来缓和一下这紧张的气氛。
我见状,连忙在桌下伸出手,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,微微摇了摇头,用眼神对他示意:没必要,真的没必要跟他解释那么多。
我心里很清楚,完全没有必要把三年前那些不堪的往事、那些具体的细节一一摊开说给萧景琰听。
没必要解释我当初为何名声扫地,也没必要解释父亲为何对我不闻不问,匆匆将我送走。
更没必要解释我离开京都后遭遇山匪的惊险,以及我和顾辰枫之间并非简单的“长辈做主”,而是有着更深层次的羁绊和约定。
正想着这些,顾青羽反手握住了我的手,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。
他向来温和的眉眼间,此刻却闪过一丝清晰的不悦,似乎对萧景琰的态度颇为不满。
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,开口道:“萧兄今日前来,不是想亲眼看看这秦淮河闸口的实际情况如何吗?请看那边——”
我们顺着顾青羽指的方向望向船外的秦淮河闸口,只见巨大的闸门附近,已经被河中疯长的水草和蔓生的杂物堵塞得严严实实,水流都变得滞涩不畅。
萧景琰站在船头,望着那堵塞的闸口,皱着眉头,语气严肃地问道:“既然堵塞如此严重,为何不派人及时清理这闸口?地方衙门难道视而不见吗?”
顾青羽蹲了下来,手扶着船舷,朝河岸两边远远地眺望了一圈,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说道:“衙门里实在是人手不足,抽不出专门的人手来做这件事啊。”
他接着详细解释道:“今年朝廷推行新税制,往年那些需要服差役的人家,现在大多都选择折算成银两直接交税了,不愿意再出人力。”
“所以要彻底清理这河道里的淤泥和杂物,就必须另外花钱雇佣专门的河工才行。”
“而雇佣河工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,需要真金白银地支出。而要动用这笔银子,必须首先拿到应天府的正式批文,层层上报,手续繁琐。”
说到底,这件事最终的核心问题,还是卡在了银子上面,没有经费,一切都是空谈。
顾青羽望着堵塞的河道,无奈地又深深叹了口气。
我看着他为此事忧心的样子,心里也跟着有些发紧。
他为了这金陵城的水利民生,确实是耗费了不少心血,只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萧景琰听完顾青羽的解释,沉默了片刻,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堵塞的闸口上,手指无意识地在船舷上轻轻敲击着。
他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银子的事情,或许并非全然没有办法。”
顾青羽闻言,立刻转过头,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,急切地问道:“萧兄莫非有什么门路?”
萧景琰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淡淡地说道:“我在京中确实认识几位在户部任职的朋友,或许可以代为询问一二,看看是否有专项的款项可以申请,或者有无其他变通的法子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却是一转,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我,然后重新落回顾青羽脸上:“不过,此事牵涉甚广,并非一两句话就能说清。顾兄若是有心,不如我们移步船舱内详谈?这里风大,也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顾青羽自然是求之不得,连忙点头应道:“如此甚好,有劳萧兄费心了。请!”
萧景琰微微颔首,率先转身向船舱走去。
顾青羽正要跟上,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我,眼神温柔,低声说道:“晚晴,我和萧兄去谈些公务,你和云舒姑娘就在此处看看风景,说说话,可好?”
我点了点头,轻声应道:“好,你们去吧。”
看着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走进船舱,舱门轻轻合上,我的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。
萧景琰此举,表面上看是为了公事,是为了解决金陵城的实际困难,可不知为何,我总觉得他的目的并非如此单纯。
云舒见我望着船舱方向出神,笑着凑近了些,语气轻快地说道:“夫人不必担心,让他们男人家去谈那些枯燥的公务好了。我们正好可以说说体己话。”
她伸手替我斟了一杯热茶,茶香袅袅升起。
“说起来,”她眨了眨眼睛,好奇地问道,“夫人和顾大人成婚也有三年了吧?怎么还不见……添个一儿半女呢?是金陵的风水不如京都养人吗?”
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和私密,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。
我端起茶杯,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了一下脸上的些许不自然,含糊地应道:“子嗣之事,讲究缘分,强求不得。”
云舒却似乎对这个话题格外感兴趣,她托着腮,眼神里带着天真又直白的好奇:“可是我听说,成了婚的女子,若是久久没有身孕,是会被夫家说道的。顾大人待夫人这般好,想必是不会在意这些的。倒是夫人自己,难道不急吗?就没有想过寻些名医,或者去庙里拜拜送子观音?”
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,看似无心,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,轻轻刺在我心上某些不愿被触及的地方。
我勉强笑了笑,放下茶杯,目光转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,语气尽量保持平静:“劳云舒姑娘挂心了。我与青羽都觉得,眼下这样二人相守的日子,也很好。”
云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忽然又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表情说道:“不过说真的,夫人,您不觉得萧大人他……似乎对您有些特别吗?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,立刻否认道:“云舒姑娘切莫胡说。萧大人身份尊贵,我已是他人之妇,此话若是传出去,于你于我,于萧大人清誉都有损。”
云舒却撇了撇嘴,不以为然地说道:“这里又没有外人,我就是觉得奇怪嘛。昨日在茶馆,萧大人看到您和顾大人在一起时的那个眼神,还有今天,他明明手上带着伤,却还是来了这游船上……”
她顿了顿,凑得更近些,声音压得极低:“我跟着萧大人的时间虽然不算太长,可还从未见他对哪位女子像对夫人您这般……这般在意过。就连昨日回去后,他也是一直沉着脸,心事重重的样子,还失手打碎了一个他平日很喜欢的茶盏。”
我听着她的话,心里乱糟糟的,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,再也无法保持平静。
我只能强作镇定,板起脸孔,严肃地说道:“云舒姑娘,这些话以后万万不要再提了。萧大人或许只是念在昔日故交的情分上,对我多一分关照而已。你若再妄加揣测,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云舒见我神色严肃,不似说笑,这才悻悻地收了声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好吧,我不说便是了。”
但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里,依旧闪烁着几分不信和探究的光芒。
船舱内的谈话似乎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。
我和云舒之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,各自望着窗外的景色,心思却早已飘远。
河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吹拂在脸上,稍稍驱散了一些心头的烦闷。
我忍不住去想,顾青羽和萧景琰在里面究竟谈了些什么?
真的只是在说闸口和银子的事情吗?
萧景琰会不会趁机向顾青羽透露些什么?或者,询问些什么?
以顾青羽的聪慧,他会不会已经从萧景琰的态度和言语间,察觉到了某些不寻常的端倪?
想到这里,我的心不由得又揪紧了几分。
就在我心神不宁之际,船舱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先走出来的是顾青羽,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表情,嘴角甚至还含着一丝笑意。
他快步走到我身边,语气带着几分兴奋地说道:“晚晴,萧兄果然有办法!他说可以帮忙疏通关节,争取从江南道的水利修缮专项款里,为我们金陵争取一部分资金过来!虽然数额可能不会太大,但清理这秦淮河闸口,应当是足够了!”
我看着他高兴的样子,心里却丝毫轻松不起来,只是勉强笑了笑,问道:“是吗?那真是……太好了。”
这时,萧景琰也缓步从船舱里走了出来。
他的神色依旧平淡,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,只是目光在我和顾青羽交握的手上短暂停留了一瞬,便移开了。
他淡淡地开口道:“此事我会记在心上,回去后便着手去办。顾兄静候佳音便是。”
顾青羽连忙拱手道谢:“如此,便多谢萧兄鼎力相助了!青羽代金陵百姓,先行谢过!”
萧景琰摆了摆手,目光望向渐渐西斜的日头,说道:“时辰不早了,今日便到此为止吧。我也该回去了。”
游船缓缓靠岸。
临下船前,萧景琰脚步顿了顿,侧过头,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我,对顾青羽说道:“顾兄,令夫人似乎有些晕船,脸色不大好。回去后,让她好生休息。”
顾青羽闻言,立刻关切地看向我,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,担忧地问道:“晚晴,你不舒服吗?怎么不早说?”
我确实觉得心头像是压着一块大石,有些喘不过气,但绝非因为晕船。
可面对顾青羽关切的目光,我只能顺着萧景琰的话,轻轻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是有些头晕,不妨事的,回去歇歇就好。”
萧景琰不再多言,微微颔首,便带着云舒,在一众便装侍卫的簇拥下,转身离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码头熙攘的人群中。
回去的路上,顾青羽一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我,时不时低头问我感觉如何,要不要找个医馆看看。
我靠在他身侧,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和踏实,心中那份因萧景琰的出现而产生的动荡不安,才渐渐平息下来。
我抬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,心中暗想:无论萧景琰此番出现意欲何为,无论他打着什么样的主意,只要青羽在我身边,只要我们的心在一处,便没有什么风雨是过不去的。
只是,我未曾料到,这场由萧景琰带来的风雨,会来得如此之快,如此猛烈。
04
距离游船之事过去约莫七八日,一个看似平静的午后。
顾青羽一早便去了衙门处理公务,我独自在家中的小书房里临帖静心。
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,在宣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。
然而,这份宁静很快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。
我的心腹丫鬟采薇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。
她快步走到我身边,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地说道:“夫人,不好了!外面……外面都在传,说老爷他……他被人参了一本!”
我手中的毛笔一顿,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宣纸上,迅速晕开一团污迹。
我抬起头,强作镇定地问道:“参他?所为何事?”
采薇喘了口气,继续说道:“奴婢听得也不甚真切,好像是说老爷在担任通判期间,账目不清,有……有贪墨之嫌!还说……说他与城中的一些商贾往来过密,有收受贿赂的嫌疑!”
我的心头猛地一沉,像是瞬间坠入了冰窟。
贪墨?受贿?这怎么可能!
顾青羽的为人,我最清楚不过。他或许算不上什么八面玲珑的能臣干吏,但为官清廉,爱惜羽毛,绝不可能做出这等知法犯法、自毁前程的事情!
这分明是诬陷!是有人刻意构陷!
一个名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跳入我的脑海——萧景琰!
会是他吗?
是因为那日游船上,我和顾青羽之间自然流露的亲密,彻底激怒了他?
还是因为他发现,我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,离了他便活得凄惨落魄,反而拥有了他无法轻易动摇的幸福,所以要用这种狠辣的手段来摧毁它?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深吸了一口气,问道:“老爷呢?他现在人在何处?”
采薇答道:“老爷一早就被应天府衙的人叫去了,说是……说是要配合调查,问询情况,至今还未回来。”
我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配合调查?问询情况?说得好听!只怕此刻,顾青羽已经被变相地控制起来了!
我站起身,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,心乱如麻。
此事来得突然,且直指贪墨,绝非小事。若不能尽快查明真相,洗刷冤屈,即便最后证明是诬告,顾青羽的仕途恐怕也要蒙上厚厚的阴影,甚至可能就此断送!
而幕后若真是萧景琰,以他的权势,想要坐实一桩莫须有的罪名,对付一个区区六品通判,简直是易如反掌!
我不能坐以待毙!
我必须想办法见到顾青羽,了解具体情况,也必须设法查明这诬告的来源,寻找破绽!
可是,我现在该如何做?
应天府衙那边,我无人可以求助。萧景琰既然出手,必然已经打点好了关节。
直接去找他理论?那无异于与虎谋皮,恐怕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。
就在我心急如焚,几乎要失去方寸之时,门外忽然传来了管家恭敬的声音:“夫人,门外有一位姓云的姑娘求见,说是您的故人。”
云姑娘?云舒?
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?
我心中疑窦丛生,但此刻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都不能放过。
我立刻对采薇说道:“快请她进来!”
片刻后,云舒依旧是那副明媚动人的模样,只是今日的穿着略显素雅,脸上也少了几分平日的嬉笑,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她走进书房,屏退了左右,只剩下我和她两人。
她看着我,开门见山地低声说道:“夫人,我知道顾大人出事了。”
我心中一紧,紧紧盯着她:“云舒姑娘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云舒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一丝急切:“夫人莫要误会。我今日冒险前来,并非为了看笑话,而是……而是想给夫人提个醒。”
她凑近我,声音压得更低:“顾大人此事,恐怕……与萧大人有关。”
虽然心中早有猜测,但听她亲口证实,我的心还是像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我强忍着翻涌的情绪,问道:“他为何要这么做?”
云舒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,她犹豫了一下,才说道:“具体缘由,我并不十分清楚。但我隐约听到……萧大人似乎对夫人您……并未真正放下。那日游船回去后,他心情极差,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坐了许久。后来,我便听说他吩咐了下去,要……要查一查顾大人的底细。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同情:“萧大人的性子,夫人想必是了解的。他想要的东西,几乎没有得不到的。他若认定顾大人配不上夫人,或者……挡了他的路,恐怕……”
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,但其中的意味,我已经听得明明白白。
萧景琰这是要彻底毁掉顾青羽,然后,再以拯救者的姿态出现,让我重新回到他的掌控之中吗?
多么可笑,又多么狠毒的心思!
我深吸一口气,看着云舒,真诚地说道:“多谢云舒姑娘冒险前来告知。这份情谊,晚晴记下了。”
云舒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夫人不必谢我。我……我只是觉得,顾大人是好人,夫人您也是好人,你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。夫人,您要早做打算才是。”
她说完,便匆匆告辞离去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书房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人,但我的心境却与方才截然不同。
从云舒的话中,我至少确认了两件事:第一,幕后黑手确是萧景琰无疑;第二,他的目标,归根结底,是我。
那么,解决问题的关键,或许也在我身上。
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青羽被诬陷,不能让他因为我们之间的感情而遭受无妄之灾。
我必须去见他!
去见那个三年前亲手将我推开,如今又试图用权势将我拉回他掌控之中的男人!
我让采薇替我简单梳妆,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没有带任何随从,只身一人,朝着萧景琰在金陵下榻的别院走去。
我知道,这一去,无异于羊入虎口。
但我更知道,为了顾青羽,为了我们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,我没有退路。
别院的门禁显然早已得到吩咐,听闻我的名讳,并未多做阻拦,便恭敬地引我入内。
庭院深深,曲径通幽,与我居住的那座三进小院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我被引到一处临水的花厅等候。
花厅布置得极为雅致,熏香袅袅,与我此刻焦灼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我没有等太久,身后便传来了熟悉的、沉稳的脚步声。
我转过身,看到萧景琰独自一人走了进来。
他今日穿着一身墨色常服,更衬得面容清俊,气质冷冽。
他挥退了左右侍从,花厅里便只剩下我们两人。
他走到我面前不远处站定,目光沉静地看着我,率先开口,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你来了。”
我迎着他的目光,直接问道:“青羽的事情,是不是你做的?”
萧景琰并没有否认,只是淡淡地反问道:“是又如何?不是又如何?”
他这种默认的态度,让我心头的怒火瞬间燃起。
我强压着怒意,质问道:“为什么?他与你无冤无仇,你为何要用如此卑劣的手段陷害于他?”
萧景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,他向前迈了一步,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无冤无仇?林晚晴,你当真不知道是为什么吗?”
他的目光锐利,仿佛要穿透我的心脏:“他最大的错,就是不该娶你。”
果然是为了这个!
我气得浑身发抖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才能勉强保持冷静:“萧景琰,你简直不可理喻!三年前是你不要我,是你亲手将我推开!如今我嫁了人,过了安生日子,你却又来纠缠不休,甚至用这种下作的手段!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萧景琰看着我因愤怒而涨红的脸,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复杂的波动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说道:“三年前……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“考虑不周?”我几乎要笑出声来,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,“好一个轻飘飘的考虑不周!你可知道你那‘考虑不周’,让我成了全京都的笑柄!让我被家族舍弃,不得不远走他乡!”
我深吸一口气,逼回眼中的湿意,斩钉截铁地说道:“过去的种种,我早已放下。现在,我是顾青羽明媒正娶的妻子。请你高抬贵手,放过他!你有什么不满,冲我来!”
萧景琰定定地看着我,花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,只有熏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。
良久,他才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晚了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顾青羽贪墨之事,证据确凿,已然上报。此刻,恐怕弹劾的奏章,已经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了。”
我的眼前猛地一黑,几乎要站立不稳。
他竟然……动作如此之快!如此之绝!
萧景琰看着我瞬间苍白的脸色,继续说道:“现在,能救他的,只有我。”
他向前又逼近一步,几乎要贴上我的身体,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的眼睛,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低沉:“晚晴,回到我身边来。只要你点头,我不仅可以保顾青羽平安无事,官复原职,我还可以给你……你曾经最想要的一切。”
曾经最想要的一切?
太子妃之位?荣华富贵?无上荣宠?
听着他这近乎施舍般的话语,看着他眼中那势在必得的光芒,我忽然觉得无比讽刺,也无比心寒。
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我曾经倾尽所有去爱慕了整整八年的男人,忽然清晰地认识到,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他。
或者说,我爱的,或许只是我幻想中的那个少年,而非眼前这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、视他人命运如草芥的冷酷权贵。
我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,拉开了与他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。
我抬起头,迎上他势在必得的目光,清晰地,一字一顿地回答道:“萧景琰,你听好了。”
“我林晚晴,宁愿与顾青羽一同被罢官夺职,流放千里,宁愿与他粗茶淡饭,布衣荆钗过一生,也绝不可能,再回到你身边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,在空旷的花厅里清晰地回荡着。
萧景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。
他眼中的势在必得,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,以及被彻底忤逆后升腾而起的怒火所取代。
他大概从未想过,我会如此干脆、如此彻底地拒绝他给出的“优厚”条件。
他死死地盯着我,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林晚晴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你知不知道拒绝我的后果?”
我毫无畏惧地回视着他,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淡淡的、带着悲凉和嘲讽的笑意:“我当然知道。最坏的结果,无非一死。但能与青羽死在一起,也好过苟活在你身边,日夜面对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虚伪面孔!”
“令人作呕?虚伪?”萧景琰重复着这两个词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,几乎让花厅里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。
他猛地伸出手,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,力道之大,让我痛得蹙起了眉头。
他几乎是咬着牙,低吼道:“林晚晴,你当真以为,我非你不可吗?”
我忍着腕骨传来的剧痛,倔强地仰着头,毫不退缩:“那你大可以放手!去娶你的太子妃,去纳你的美妾!何必在我这个有夫之妇身上浪费时间,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!”
“你!”萧景琰气结,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。
我们就这样僵持着,无声地对峙着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,仿佛一点即燃。
就在我以为他会彻底失控之时,他却忽然松开了钳制着我的手。
他向后退开两步,背对着我,望着窗外庭院中的假山流水,只留给我一个冰冷而僵硬的背影。
良久,他才用一种异常平静,却暗藏汹涌波涛的语气说道:“好,很好。林晚晴,你果然……还是和三年前一样,又倔又硬,不识抬举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,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、淡漠的神情。
“既然这是你的选择,那么,后果自负。”
他冷冷地吐出最后四个字,仿佛下达了最终的判决。
“送客。”
两名侍卫应声而入,面无表情地对我做出了“请”的手势。
我知道,再多说任何话都已无用。
我最后看了萧景琰一眼,那个站在光影交错处的男人,此刻在我眼中,只剩下全然的陌生和冰冷。
我挺直脊背,不再看他,转身跟着侍卫,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座华丽却令人窒息的别院。
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,照在我身上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只有彻骨的寒。
我知道,我与萧景琰之间,那点仅存于回忆中的、早已模糊不清的情分,在今日,彻底断了。
接下来,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硬仗。
回到家中,采薇立刻迎了上来,看到我失魂落魄、脸色苍白的模样,吓得连忙扶住我:“夫人,您这是怎么了?见到萧大人了吗?他怎么说?”
我摇了摇头,疲惫地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,只觉得心力交瘁。
“采薇,”我轻声吩咐,“去,想办法打听一下,老爷现在具体被关在什么地方,情况如何?有没有受委屈?”
“还有,去请城西的李讼师过来一趟,要快!”
李讼师是金陵城里有名的状师,为人正直,不畏权贵,或许他能有办法。
采薇连忙应声去了。
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四周寂静得可怕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。
面对萧景琰这样的对手,我几乎没有任何胜算。
权势、人脉、证据……所有的一切,似乎都掌握在他手中。
我唯一能依靠的,只有真相,以及顾青羽的清白。
可是,在绝对的权力面前,真相和清白,又算得了什么?
不知过了多久,采薇终于回来了,脸色却比出去时更加难看。
“夫人……”她声音哽咽,几乎说不出话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强撑着问道:“打听到了什么?快说!”
采薇抹了把眼泪,带着哭腔说道:“奴婢……奴婢打听到,老爷他……他被单独关在应天府的大牢里,说是……说是要严加看管,不许任何人探视。”
“还有……李讼师他……他听闻是牵扯到萧大人的案子,直接就……就称病推脱了,连门都没让奴婢进!”
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果然,萧景琰已经打点好了一切,断绝了我所有可能求助的路径。
他现在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,将我和顾青羽牢牢困在中央,动弹不得。
难道,真的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?
难道,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羽被诬陷,看着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家,就这样毁于一旦?
不,我不甘心!
我猛地站起身,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思考对策。
萧景琰的目的是我,他想要逼我屈服。
那么,在顾青羽的“罪名”被彻底坐实之前,在达到目的之前,他应该不会轻易对青羽下死手。
这或许是我唯一可以利用的时间。
既然明的、正规的途径走不通,那么,或许只能剑走偏锋,用一些非常手段了。
我记得,顾青羽曾经跟我提过,他有一位同年进士,姓王,如今在金陵附近的某个县担任县令。
这位王县令为人耿直,与顾青羽私交甚笃,或许可以信任。
而且,他官职不高,远离权力中心,或许还未被萧景琰的势力波及。
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!
我立刻对采薇说道:“采薇,你立刻去准备一下,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城,去江宁县!”
采薇惊讶地看着我:“夫人,去江宁县做什么?那里……”
“去找王县令!”我打断她,“青羽说过,王县令是他可以托付性命的朋友。现在,只有他或许能帮我们了!”
“可是夫人,”采薇担忧地说道,“我们现在出城,会不会……会不会被萧大人的人阻拦?”
我摇了摇头,眼神坚定:“顾不了那么多了!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!无论如何,我都要试一试!”
夜色渐深,我却毫无睡意。
我简单收拾了一些细软,写了一封简短的信,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自己的猜测都写了下来,准备明日交给王县令。
我知道,此行风险极大,很可能一出城就会被萧景琰的人发现并拦截。
但坐以待毙,只有死路一条。
拼死一搏,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。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我和采薇便换上了一身普通民妇的粗布衣裳,用头巾包住了头脸,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我们没有乘坐马车,那样目标太大,而是选择了步行,混在清晨出城赶集的人群中,希望能蒙混过关。
城门口的盘查果然比往日严格了许多,守卫仔细地打量着每一个出城的人。
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低着头,紧紧攥着采薇的手,手心全是冷汗。
轮到我们时,守卫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,大概是看我们两个妇人打扮普通,不像是他们要找的人,便挥挥手放行了。
走出城门的那一刻,我几乎要虚脱过去,但不敢有丝毫停留,立刻加快脚步,朝着江宁县城的方向走去。
江宁县距离金陵城有几十里路,我们雇了一辆简陋的驴车,颠簸簸簸地赶路。
一路上,我心中忐忑不安,既担心王县令不肯相助,又害怕萧景琰的人会追上来。
直到傍晚时分,我们才终于抵达了江宁县衙。
我让采薇上前通报,只说有故人亲属,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王县令。
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衙役才出来,引我们进去。
王县令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,面容清瘦,眼神锐利,透着一股正气。
他屏退了左右,疑惑地看着我和采薇,问道:“二位是?”
我取下头巾,上前一步,福了一福,开门见山地说道:“王大人,妾身林晚晴,是金陵通判顾青羽的妻子。”
王县令闻言,脸色顿时一变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凝重。
他连忙示意我坐下,压低声音问道:“顾夫人?你怎么会来这里?青羽兄他……我听闻他……”
我点了点头,眼圈瞬间就红了,强忍着泪水,将顾青羽如何被诬陷贪墨,我如何怀疑是萧景琰幕后指使,以及我如今求助无门的处境,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。
最后,我将那封写好的信双手呈上,声音哽咽地说道:“王大人,青羽时常与我提起,说您是他最信赖的朋友,为人刚正不阿。如今他蒙此奇冤,妾身实在走投无路,只能冒死前来求助!恳请大人看在往日情分上,设法救救青羽!”
王县令接过信,快速浏览了一遍,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。
他沉吟良久,才缓缓开口道:“顾夫人,此事……非同小可啊。”
他站起身,在书房里踱了几步,面色沉重:“若真如你所说,幕后之人是……是那位,只怕以我区区一个县令之力,难以抗衡。”
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难道,连王县令也……
然而,他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:“但是,青羽兄的为人,我是清楚的!他绝不可能做出贪墨之事!此事必有冤情!”
他看向我,郑重地说道:“顾夫人,你放心。我王某人虽然官卑职小,但也懂得何为正义,何为朋友之义!这件事,我管定了!”
听到他这番话,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,眼泪再也忍不住,夺眶而出。
“多谢王大人!多谢!”我连连道谢。
王县令摆了摆手,说道:“当务之急,是要弄清楚他们诬陷青羽兄的具体‘证据’是什么,才能找到破绽,进行反击。”
他思索片刻,说道:“我在应天府衙有个远房亲戚,或许可以想办法打听一下案卷的内容。另外,青羽兄平日经手的账目,你们家中可有副本?”
我连忙点头:“有!青羽做事谨慎,重要的账目都会誊抄一份留底,就放在书房里!”
“好!”王县令眼中闪过一丝光芒,“你立刻回去,想办法将那些账目副本找出来,秘密送到我这里来!我要亲自核对!只要账目是清的,我就不信他们能凭空捏造出铁证!”
“可是……”我有些犹豫,“我若回去,恐怕……”
王县令明白我的顾虑,说道:“你不能回去。你现在回去,无疑是自投罗网。这样,你写一封亲笔信,让你的丫鬟带回去,交给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,让他将账目找出来,然后由我派人去接应取回!”
这确实是个稳妥的办法。
我立刻照做,写了一封密信,交给了采薇,详细交代了账目存放的位置和取信的暗号。
采薇带着信,连夜又悄悄返回了金陵。
而我,则被王县令安排住进了县衙后院一处僻静的小院里,暂时隐藏起来。
等待的日子,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。
我既担心采薇的安危,又害怕王县令派去的人取不到账目,或者账目本身真的有什么问题……
各种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盘旋,让我寝食难安。
王县令倒是时常过来宽慰我,告诉我他已经托亲戚去打探消息,让我稍安勿躁。
三天后,采薇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,和她一起来的,还有王县令派去接应的心腹,成功带回了顾青羽留下的那几本厚厚的账目副本!
王县令立刻将自己关在书房里,连夜核对账目。
我守在书房外,心焦如焚。
直到天快亮时,书房的门才“吱呀”一声打开。
王县令走了出来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!
“顾夫人!”他激动地说道,“账目没有任何问题!每一笔收支都清清楚楚,往来账目完全对得上!所谓的贪墨,纯属子虚乌有!”
我心中一喜,但随即又担忧起来:“可是,他们既然敢诬告,会不会伪造了证据?”
王县令冷笑道:“伪造证据?哪有那么容易!尤其是银钱往来,只要账目是清的,他们伪造的假账,就必然会有破绽!只要给我们机会当堂对质,我就有把握揭穿他们!”
他顿了顿,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:“不过,现在的关键是,我们如何能将这清白的账目,呈递上去,并且争取到一个公正审理的机会。”
这确实是最难的一步。
萧景琰既然布下了这个局,就绝不会轻易让我们翻盘。
应天府上下恐怕都已经被他打点过了,我们递上去的证据,很可能根本到不了能主持公道的人手中,甚至可能被直接销毁。
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,王县令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一拍大腿!
“有了!”
我连忙问道:“王大人,有什么办法?”
王县令眼中精光闪烁,压低声音说道:“我收到消息,再过几日,督察院的巡按御史,将要巡查江南各州府,第一站,就是金陵!”
督察院巡按御史?
我的心猛地一跳!
督察院独立于六部之外,直接对皇帝负责,主要负责监察百官,风闻奏事,权力极大!
而且巡按御史是代天子巡狩,地方官员都要敬畏三分!
如果……如果我能想办法,将顾青羽的冤情和清白的证据,直接呈递给这位巡按御史,那么,或许就能绕过萧景琰设置的障碍,直达天听!
这无疑是目前看来,唯一可行,也是最有希望的一条路!
但是,如何接近那位位高权重的巡按御史?又如何确保他愿意受理此案,并且不畏萧景琰的权势,秉公处理?
这其中的风险,同样巨大。
王县令看着我,沉声道:“顾夫人,这是目前唯一的机会了。但此举无异于虎口拔牙,一旦失败,恐怕……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。
一旦失败,不仅救不了顾青羽,很可能连王县令,以及所有帮助过我的人,都会受到牵连。
但是,我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我抬起头,眼神无比坚定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王大人,我愿意一试!无论结果如何,所有的后果,我一力承担!”
05
王县令的安排比我想象的更为周密。
他并未让我直接去冒险拦轿喊冤,那太过醒目,也极易被萧景琰的人提前阻截。
他通过一些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渠道,打听到这位姓周的巡按御史有个不为人知的习惯——每日清晨,会只带一两名贴身随从,微服到金陵城外的紫金山麓散步,呼吸新鲜空气,并借此机会实地观察民情。
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。
在周御史抵达金陵的前一夜,我几乎彻夜未眠。
我将那几本证明顾青羽清白的账目副本中最关键的部分,工工整整地誊抄在了一张轻薄的丝绢上,便于隐藏和传递。
我又将顾青羽被诬陷的经过,以及我对萧景琰是幕后主使的怀疑,写成了一封言辞恳切却又逻辑清晰的陈情书。
我将丝绢小心地缝在了衣襟内侧,将那封陈情书贴身藏好。
天还未亮,我便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,用灰土稍稍修饰了面容,扮作寻常上山采药的妇人,在王县令一名绝对可靠的家丁引导下,悄悄来到了紫金山麓一条僻静的小路上等候。
清晨的山间弥漫着薄雾,空气清冷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。
我的心跳得飞快,既期盼着那位能决定我们命运的大人物出现,又害怕出现任何差错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就在我几乎要以为消息有误时,薄雾中缓缓走出了三个人影。
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身着普通青布长衫、年约四旬、面容清癯、目光炯炯有神的中年男子,他步履沉稳,气度不凡,虽衣着朴素,却难掩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严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看似随从、但眼神锐利、步伐矫健的年轻人。
应该就是周御史无疑了。
机会稍纵即逝。
我深吸一口气,从藏身的树后走出,径直走到路中央,对着那位青衫男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,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、用油布包好的陈情书高高举过头顶,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,却尽可能清晰地说道:“民妇林晚晴,有惊天冤情上禀青天大老爷!恳请大人为我夫君金陵通判顾青羽洗刷冤屈!”
我这突如其来的出现,让周御史身后的两名随从瞬间警惕起来,其中一人立刻上前一步,似要阻拦。
周御史却微微抬手制止了随从,他停下脚步,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,审视着我的一举一动。
他没有立刻去接我的状纸,而是缓缓开口,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你是顾青羽的妻子?你可知拦路喊冤,是何等行为?又可知你所告之人,牵扯多大?”
我抬起头,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,语气坚定:“民妇知道此举唐突,但夫君蒙受不白之冤,身陷囹圄,所有正道皆被堵死,民妇已是走投无路,唯有出此下策,甘冒一切风险,只求大人能给一个陈述冤情的机会!至于所告之人,”我顿了顿,声音更加清晰,“民妇状纸上写得明白,幕后主使之人,权势滔天,但民妇相信,在这朗朗乾坤之下,自有王法公道!大人既是代天巡狩,想必不会因对方权势而有所畏惧!”
周御史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,似乎没料到我一介女流,竟有如此胆识和口才。
他沉吟片刻,终于伸手接过了我那封油布包着的陈情书,却并未立即打开观看,而是淡淡道:“状纸,本官收下了。但你需知,空口无凭,若要翻案,需要确凿证据。”
我立刻从怀中取出那块缝着关键账目的丝绢,双手奉上:“大人,这是民妇夫君平日处理公务留底的账目关键部分副本,一笔一笔,清晰可查,足以证明其清白!完整账目,民妇已交由可靠之人保管,大人随时可以调阅核对!”
周御史接过丝绢,展开略略一看,眉头微微蹙起,显然看出了其中的关窍。
他将丝绢也仔细收好,看着我,语气依旧平淡:“此事本官已知晓,你且先回去,勿要声张,更不可再轻举妄动。若查实确系冤情,本官自会还你夫君一个公道。”说完,他便不再多言,带着随从,绕过我,继续向前走去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。
我跪在原地,看着他逐渐消失在雾气中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,态度也始终冷静得近乎淡漠,但我能感觉到,他收下了状纸和证据,并且没有因为提及萧景琰而立刻斥责我,这本身,就已经是一线生机了。
我朝着他离去的方向,深深地磕了一个头,然后才起身,按照原路悄悄返回了江宁县的藏身之处。
接下来,便是更为煎熬的等待。
我不知道周御史会如何行动,是否会迫于萧景琰的压力而将此事压下,一切都充满了未知。
06
回到王县令安排的藏身小院,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。
我坐立不安,只能通过王县令偶尔带来的零星消息,揣测着外面的风云变幻。
王县令告诉我,周御史抵达金陵后,并未像往常的巡按御史那样大张旗鼓地接见地方官员,而是闭门谢客,似乎在专心查阅卷宗。
应天府衙那边,对顾青羽的看管依旧严密,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,案件仿佛陷入了停滞。
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,最是让人心慌。
又过了两日,一个傍晚,王县令匆匆而来,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神色。
他屏退左右,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道:“顾夫人,出大事了!”我的心猛地一紧,连忙问道:“怎么了?是青羽他……”王县令摇摇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我:“不是顾通判。是……是太子殿下那边出事了!”
我愣住了:“萧景琰?他怎么了?”
王县令深吸一口气,说道:“就在今天下午,周御史突然下令,派人围了太子殿下在金陵的别院!”
“什么?”我惊得几乎要站起来,“围了太子的别院?为什么?”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的消息!巡按御史虽然权重,但公然包围当朝太子的住处,这无异于以下犯上,需要承担天大的干系!周御史怎会如此行事?
王县令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继续说道:“具体缘由还不清楚,但外面传言纷纷。有的说,是周御史查案时,发现了太子殿下与江南某些官员往来过密,有结党营私之嫌。更有一种说法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周御史似乎掌握了太子殿下某些……更为严重的,可能涉及动摇国本的不法行为的证据!所以才会当机立断,先行控制,防止消息走漏或证据被销毁!”
我听得心惊肉跳,几乎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剧变。
萧景琰……被控制了?因为结党营私,甚至可能是更严重的罪行?这反转来得太快,太猛烈,让我一时之间有些茫然。
我原本只指望周御史能顶住压力,公正审理顾青羽的案子,还他一个清白,却万万没想到,事情会发展到直接针对萧景琰本人的地步!难道,我那份状纸,竟成了引爆更大风波的导火索?周御史在调查顾青羽案时,顺藤摸瓜,查到了萧景琰更大的问题?
“那……那青羽呢?”我急忙追问,这才是最核心的问题。
王县令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:“周御史在控制太子别院的同时,也派人到了应天府大牢,宣布暂停对顾通判的一切审讯,并加强了对他的保护。虽然还未正式释放,但情况已经大大好转了!看来,周御史是相信了顾通判的清白,并且认为他的案子与太子之事有所关联!”
听到这里,我高高悬了几天的心,终于稍稍落下了一些。
青羽至少暂时安全了。
虽然整件事情的走向已经完全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料和掌控,但局面似乎在向着有利的方向发展。
萧景琰自身难保,自然再也无力构陷青羽。
只是,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也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。
扳倒当朝太子,这绝对是震动朝野的大事,后续会引发怎样的波澜,谁也难以预料。
我们被卷入了这场巨大的政治风暴中心,未来是福是祸,犹未可知。
就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,又过了三天。
这天上午,王县令再次到来,这次,他带来了一个我期盼已久的好消息:“顾夫人,恭喜!周御史已经正式下令,宣布顾通判贪墨一案,查无实据,系属诬告,即刻无罪释放!官复原职!你可以去接他回家了!”
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我连日来的担忧和疲惫,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。
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真的吗?王大人,这是真的吗?”王县令笑着点头:“千真万确!手续已经办妥,马车我也已经备好,就在门外,我陪你一同去接青羽兄!”
当我再次站在应天府衙大门外时,心情与几日前已是天壤之别。
不多时,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,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。
正是顾青羽!他看起来清瘦了一些,脸色也有些苍白,身上还穿着那日被带走时的官袍,虽然有些褶皱,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,脊梁挺得笔直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我,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和如释重负的笑容,快步向我走来。
“晚晴!”他唤着我的名字,声音有些沙哑,却充满了温暖。
“青羽!”我再也忍不住,扑进他的怀里,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。
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、恐惧、无助,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失而复得的喜悦。
他紧紧抱着我,轻轻拍着我的背,低声安慰道:“没事了,晚晴,没事了,我回来了,一切都过去了。”
王县令在一旁看着我们,也欣慰地捋着胡须。
等我们情绪稍稍平复,顾青羽向王县令郑重行礼:“这次多亏了王兄仗义相助,此恩此德,青羽没齿难忘!”王县令连忙扶起他:“青羽兄客气了,你我之间,何须言谢。要谢,也该谢尊夫人,若不是她冒死拦轿告状,又找到了关键证据,事情绝不会如此顺利解决。”
顾青羽闻言,深深地看着我,眼中充满了感激、心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,他握住我的手,轻声道:“晚晴,辛苦你了。”我摇了摇头,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:“只要你平安回来,什么都不辛苦。”
我们乘坐马车回家,一路上,顾青羽简单讲述了他在狱中的情况。
他并未受到苛待,只是被单独关押,不允许与外界接触。
他也隐约感觉到事情背后不简单,却没想到牵扯如此之大,更没想到我为了救他,竟敢去直接状告太子。
他握着我的手,一直都没有松开,仿佛一松开,我就会消失一样。
回到我们那个熟悉的小院,虽然简陋,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温馨。
婢女仆从们见到顾青羽回来,也都欢喜异常。
然而,我们都清楚,事情还远未结束。
萧景琰虽然被控制,但他的太子身份犹在,这场风波最终将如何平息,朝廷又会如何处置,一切都还是未知数。
而我们,作为这场风暴的亲历者和某种程度上导火索,未来的命运,依然笼罩在迷雾之中。
07
顾青羽官复原职后,并未立刻回到衙门处理公务,周御史似乎给了他几天时间休整安抚家小。
我们的小院暂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但这种平静之下,却涌动着不安的暗流。
街面上关于太子被巡按御史扣押的传言已经沸沸扬扬,各种猜测层出不穷,人心惶惶。
我们都刻意避免去谈论这个话题,但彼此心里都明白,最终的裁决即将到来,那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。
又过了几日,一个惊人的消息终于从京城传来,如同惊雷般炸响了整个金陵,乃至整个天下:皇帝陛下下旨,历数太子萧景琰结党营私、窥伺帝踪、行为不端等多项大罪,废黜其太子之位,贬为庶人,圈禁于宗人府,非诏不得出。
而与此事有牵连的一干江南官员,也纷纷落马,或被罢黜,或被查办。
与此同时,圣旨中也明确褒奖了巡按御史周大人刚正不阿、秉公执法,同时,也对顾青羽蒙冤一事表示了关切,并因其在任期间勤勉政事、清廉自守,特擢升其为应天府知府,即日上任!
这道圣旨,彻底为整件事情画上了一个句号。
萧景琰,那个曾经高高在上、执掌他人生死的太子,转眼间就从云端跌落,失去了所有。
而我的夫君顾青羽,却因祸得福,从不起眼的通判,一跃成为了掌管金陵重地的应天府知府!这戏剧性的反转,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。
接到圣旨的那一刻,我和顾青羽跪在地上,心中百感交集。
有沉冤得雪的痛快,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有对命运无常的感慨。
顾青羽叩谢皇恩后,捧着那卷明黄的圣旨,久久不语。
我知道,他心中并无多少升迁的喜悦,更多的是感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。
应天府知府的位置,权力更大,但也意味着更多的挑战和凶险。
就在顾青羽接任应天府知府后不久,一天傍晚,我们突然接到通报,说是前任巡按御史、现已奉旨回京述职的周大人前来拜访。
我们连忙将周御史请进客厅。
周御史依旧是那副清癯严肃的模样,但看我们的眼神,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和。
落座奉茶后,周御史看着顾青羽,缓缓开口道:“顾知府,此次你受委屈了。”顾青羽连忙起身拱手:“下官不敢,若非大人明察秋毫,秉公处理,下官恐怕难见天日。大人的恩德,下官没齿难忘。”
周御史摆了摆手,示意他坐下,语气平和地说道:“本官只是恪尽职守,依律办事罢了。要谢,你该谢你的夫人,若非她胆识过人,心思缜密,找到了关键证据,并且甘冒奇险拦轿告状,本官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掌握如此多的线索,最终查明真相。”他说着,目光转向我,带着一丝赞赏,“顾夫人,巾帼不让须眉,令人敬佩。”
我连忙欠身:“大人过奖了,民妇当时只是救夫心切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周御史微微颔首,话锋却是一转,语气变得有些深沉:“不过,经此一事,你们也当明白,宦海风波,瞬息万变。顾知府如今身居要职,更需谨言慎行,兢兢业业,上不负皇恩,下不负黎民。”他的话语中带着提醒和告诫的意味。
顾青羽神色一凛,郑重答道:“下官谨记大人教诲,定当竭尽全力,不负圣恩,不负百姓。”
周御史点了点头,又闲聊了几句,便起身告辞了。
送走周御史,我和顾青羽相视一眼,都明白,一个时代结束了,另一个充满了机遇与挑战的时代,刚刚开始。
萧景琰已经成为过去,而我们,需要面对的是全新的未来。
08
顾青羽正式接任应天府知府后,变得异常忙碌。
新官上任,有大量的公务需要交接熟悉,而且经过之前的风波,府衙内也需要整顿吏治,清除一些与萧景琰过往从密、或有问题的官员。
他常常忙到深夜才回家,人也清瘦了些,但眼神却越发沉稳锐利,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以前没有的干练和威严。
我则尽力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,让他无后顾之忧。
我们的生活似乎步入了一个新的、更加稳定的轨道,只是偶尔,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还会在夜深人静时浮上心头。
大约在顾青羽上任一个多月后,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,打破了表面的平静。
来人是云舒。
她不再是往日那般明媚娇艳的打扮,只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,脸上未施脂粉,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惶然。
她见到我,未语泪先流,就要跪下。
我连忙扶住她:“云舒姑娘,你这是做什么?快起来说话。”
她哽咽着说道:“夫人,我是来向您告辞,也是来……向您请罪的。”我让她坐下,吩咐丫鬟上茶,然后温和地问道:“告辞?你要去哪里?又何来请罪一说?”
云舒擦了擦眼泪,低声道:“太子……不,萧庶人已被押解回京圈禁,我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,自然也都被遣散了。我打算回老家去了。至于请罪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中满是愧疚,“夫人,其实……其实当初在游船上,我那些看似无心的话,什么鸡鸣寺求子、问您和顾大人如何相识……大多是……是萧庶人授意,让我故意问的,他想借此试探您和顾大人的感情,也想……想让您心里不痛快。我……我明知不对,却不敢违逆他……夫人待我以诚,我却……我实在对不起您!”说着,她又低声啜泣起来。
我看着她真诚悔过的样子,心中感慨万千。
原来那些看似天真的话语背后,竟也藏着萧景琰的算计。
我轻轻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说起来,我还要谢谢你当初冒险来给我报信。若非你,我或许还不能那么快确定是萧景琰在背后主使,也就无法及时做出应对。你也是身不由己,我不怪你。”
云舒感激地看着我:“夫人您真是宽宏大量。”她顿了顿,又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夫人,您……您恨他吗?”
我知道她问的是萧景琰。
恨吗?我仔细想了想,曾经有的,是愤怒,是不解,是失望。
但经过这么多事情,尤其是看到他最终自食其果,从云端跌落,那种激烈的情绪似乎也慢慢平复了。
我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:“说不上恨了。他选择了他的路,也得到了应有的结局。而我,也有了属于我的生活和幸福。从此以后,桥归桥,路归路,各自安好,或者各自承受,都与他人无关了。对我来说,他早已是无关紧要的陌路人了。”
云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又坐了一会儿,便起身告辞了。
我让采薇包了些银两给她做盘缠,送她出了门。
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我心中最后一点关于过去的波澜,也彻底平息了。
萧景琰这个人,连同与他相关的所有爱恨纠葛,终于真正地成为了过去式。
时光流逝,转眼又过去了半年。
顾青羽已经完全适应了知府的职责,将应天府治理得井井有条,颇得上司赏识和百姓爱戴。
我们的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,感情也在共同的经历和日常的相守中愈发深厚。
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,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。
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顾青羽时,他欣喜若狂,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,像个孩子一样。
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我还未显怀的腹部,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。
“晚晴,”他握着我的手,目光温柔而坚定,“谢谢你,来到我的生命里。以后,就让我来守护你和孩子,我们会有一个温暖幸福的家。”
我靠在他的怀里,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和掌心的温度,心中充满了安宁和满足。
回想起三年前选秀失败后,那个狼狈离开京都、心灰意冷的自己,何曾能想到,会有今天这样的幸福。
命运兜兜转转,曾经失去的,或许是为了用另一种方式,给予更好的安排。
那个因为我簪了朵栀子花就当众斥责我、放弃我的太子,早已成了模糊的记忆。
而身边这个愿意用生命守护我、给我踏实幸福的男人,才是我真正的归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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